对来自马来西亚的一些可疑中文钱币的XRF分析

(荷兰)易仲廷/J.v.d.Kreek

原文发表于ONS通讯第191期(2007年)第37-40页

导言
  在8世纪之前,中国铜质制钱已经被输出到东印度群岛及马来半岛作为小额通货。但是在其后的时期,制钱不仅仅是从中国输入,在马来半岛也有本地的制造。在葡萄牙的马六甲史料中,阿尔布克尔克(Albuquerque)有如下记录:马六甲苏丹国的创立者拜里迷苏剌(Parameswara)之子母干撒于的儿沙(Muhammad Iskander Shah)曾于1419年访问中国,并且获得许可生产铜锡合金的制钱。
  可是对于早期锡质制钱的记录仅见于Saran Singh著于1986年的《马来西亚、新加坡及文莱钱币百科全书》[1]。据他的描述,在15世纪中期马六甲苏丹国的中国商人发行了锡质制钱,以替代不足的中国铜质制钱满足小额通货的需要。这些钱币带有北宋钱的币文。
  Singh图录了多枚钱币包括5种不同的币文(见表1a),值得注意其中两枚“咸平元宝”币文(SS17)的“宝”字为简写体。另外,其中之一正面有清楚的外廓而另一枚基本没有。
  在Singh的著作出版数年之后,市场上出现了一些此类钱币。1989年S.Semans有提供一些[2],而他本人也并不确定其真实性。同年,我从一个马来钱币商处得到6枚同类钱币。其表面凹凸不平、币文模糊不清,因此看上去相当可疑。这些钱币是本文讨论的对象,包括对其金属成分的分析。为便于比较,还加上了其他一些中国制钱及东南亚铅锡钱币的金属成分分析数据。
  除了铜质北宋制钱外,还包括了部分19世纪柔佛、彭亨、丁加奴等马来苏丹国的华人赌场或华人头人私人发行的锡质钱币(jokoh)。这些钱币当时法定许可与当地的阿拉伯文锡币同样流通[3]。此外,还有爪哇的万丹苏丹国的形制类似制钱的钱币与五代十国时期南汉的“乾亨重宝”铅钱。

缩写
本文中使用的缩写如下:
KL指已故(荷兰)Mr. Klaassen藏品
SS编号指Saran Singh书中的编号
Y编号指作者易仲廷藏品在分析中使用的编号
个别地方使用了钱币书籍中的编号Millies(1871)或Netscher(1864)

材料及方法

来源
如上所述,此6枚钱币购自一位马来钱币商。包括如下北宋年号:
1) 两枚币文为“咸平元宝”(SS17)分别带有外廓及不带外廓
2) 一枚币文为“元丰通宝”(SS20a)为行书
3) 两枚币文为“皇宋通宝”(SS19)分别为楷书与篆书
4) 一枚币文为“元佑通宝”为行书(之前无记录)
因此,总计6枚钱币供本文研究。其测量数据列于表1b。

全6枚钱币

咸平元宝(Y12)


检测及清洗
  检测使用了Zeiss双目显微镜(最大倍率20倍)。清洗使用水介质的超声波设备进行。

XRF分析
  这些钱币的金属成分分析通过与过去[4]相同的X射线荧光分析法进行。分析结果应该被认为是半定量的,特别是那些有表面污染痕迹的钱币。

结果

描述
  如导言中所述,这些钱币表面凹凸不平。锡蓝色的部分之外还有灰白色的部分,这可能是表面的污染所致,通过刮擦可以部分除去污染。将其中一枚进行2小时超声波清洗处理后,也只是部分出去了表面污染,最终此枚钱币更多地变成了棕灰色。鉴于颜色的变化,剩余的钱币并未进行超声波处理。这些钱币上汉字的笔画铸造得并不清晰,使得汉字看起来模糊不清。所有这些钱币的背面都无内外廓。
  标号为Y12的咸平钱除了简写体的“宝”字和“元”字的写法外与Singh记录的非常相似,“咸”字上方的横笔与右边的竖笔在右上角并无交叉,“平”字与Singh记录的相比更加细长。正面没有内外廓。
  另一枚标号为Y11的咸平钱正面有清晰的外廓和相对较弱的内廓,“宝”字并非简写体而是普通的书体,“咸”字右侧的撇笔向上几乎达到上方横笔的高度。
  标号为Y59的元丰钱币文为行书,与Singh记录的篆书的那枚不同。Y115则是Singh所记录的皇宋的篆书版。Y117的元佑则是Singh未记录的。
  这些钱币的重量介于2.57克与4.45克之间,与Singh记录的相应钱币相比都要更重一些。比较极端的例子是Y116的皇宋钱,与Singh记录的相应钱币相比重量大约是1.5倍。最重的Y115在Singh的著作中并无相应记录。

XRF分析
  XRF分析的结果列在表2中。首先列出的是本文研究对象的6枚,之后是对照用的其他钱币。6枚北宋钱币和1枚万丹钱币是以铜为主要成分的,再下面是一组以铅为主要成分的钱币,最后是一些以锡为主的。
  尽管Singh将这些“马来”钱币描述为“锡”币,XRF分析表明除了Y59的元丰钱之外都是以铅为主要成分。
  两枚皇宋钱的铅锡比在2到5之间,而元佑钱甚至高达9。很遗憾Singh记录的钱币并没有留下金属成分分析的数据,对其成分为锡/白蜡的描述似乎只是基于颜色得出的。
  含铝/硅量相当高于是值得注意的,XRF分析表明这些钱币的铝/硅含量分别高达19-30%。
  如上所述,所有这些钱币表面都有污染的痕迹。因此,首先我们考虑高铝/硅含量是由于表面污染引起的。但是,对两枚咸平钱进行超声波处理之后再次检测并未发现铝/硅含量有明显的降低。很显然铝/硅污染并不仅限于表层而不易于除去。两枚皇宋钱和元佑钱含铝较多而几乎不含硅。另一个重要的发现是这些钱币的含锑量也相当高。
  四枚乾亨钱和三枚爪哇咸平钱则以铅为主要成分并且不含任何显著的杂质成分。与铜质万丹钱Y89相比,铅质的两枚万丹钱KL9和KL10的含铝/硅量较高,这可能是由于制造时使用了沙模导致的。
  爪哇岛直葛的咸平钱与北宋钱不同,基本不含铜而主要由铅锡组成。这与爪哇早期记录称以易碎的小钱(pitis)取代中国铜质制钱相符。早在1646年Commelin[5]就曾图录了这样的咸平pitis与一枚铜质明代万历钱。

讨论
  在讨论高含锑量及其可能的来源之前,首先让我们简短的回顾一下中国制钱形式钱币的各种合金构成以及锑的用途,后者与东西方印刷技术中锑合金的使用有关。

中国制钱形式钱币的金属构成
  中国制钱主要使用铜合金,并且含有多少不等的锡和铅。在北宋和南宋时期,官定铜和锡的含量分别从74%降至55%和从15%降至2%,而铅的含量则从11%升至41%。在明代早期,铜含量再次上升到70%左右而将铅含量降至约15%。在嘉靖帝时期(1522年-1566年)增加了锌的组成而降低了铅的含量从而完成了从青铜材质向黄铜材质的转变[6]
  除了青铜之外,有时也会有铁质或者铅质钱币的生产,特别是在南宋和五代十国时期的南汉。当锡被用于钱币时,主要是以白蜡的形式出现。在16世纪之前,没有纯锡(>95%锡)的锡币,1800年之后缅甸和马来半岛曾使用一种约含铅60%的富铅白蜡。白蜡由锡、铜、铅、锌或者铋以不同比例构成,但是技术人员发现去除铅并加入锑可以得到一种更强、更安全的合金,现代的白蜡含有约91%的锡、7.5%的锑以及1.5%的铜。
  关于中国和东南亚钱币中的锑成分的文献很少,佐野有司1983年的论文[7]中提及北宋和明代钱币最高含锑和铅分别为约2.5%和36%。

印刷中使用的合金
  木版印刷始于8世纪初[8],并在中国、日本及朝鲜一直使用到19世纪。在木版印刷之外,已知最早在南宋庆历年间(1041-1048年)已经使用了胶泥活字印刷[9]。但是,有说法称使用金属活字印刷是缘于朝鲜。Lee在2006年的论文[10]中描述了1455年到1795年间使用的合金成分,主要成分为铜,其次是锡和铅,但是并不含锑。在西方使用金属活字据称最早可以追溯到15世纪末,但是与东方相比早期的西方金属活字成分为含铅70%、含锡5%和锑25%。原为金匠的古腾堡首先采用了含锑的合金制作活字,这种合金制作的活字比东方使用的胶泥、木制和青铜活字强度更好更适于印刷。在西方这种合金的配比在之后的几个世纪中都没有很大的变化。正是由于这种合金所具备的高强度,当代印刷设备所使用的铅合金才会含有相当比例的锑[11]

锑的可能来源
  对照组的北宋青铜钱币数据验证了佐野有司1983年的论文[12]的观点,这一时期的钱币基本不含或者只含有很少量的锑。理论上来说,六枚“马来”钱币中高含量的锑,可以认为是合金的两种主要成分锡和铅所带入的。但是,对照组的铅/锡钱币表明这种可能性并不高,马来苏丹王国的“锡”币和葡属马六甲的bazaruco钱币都不含锑。后者与Pollard的观点[13]一致,除了部分16世纪晚期的Pegu钱币很有最多达10%的锑以外,在1511年到1641年之间的葡萄牙锡币中并不含有锑。
  来自不同地区的铅币也是同样。南汉的乾亨钱与爪哇的铅质咸平钱同样都含有接近100%的铅而并不含有哪怕是一点点的锑。唯一很有少量锑是苏门答腊岛的占碑钱币(N218)。
  因此,鉴于14世纪到20世纪的东南亚地区钱币中不含有或者只含有少量的锑,这六枚钱币中的高锑含量并不像是来自于使用了含锑较高的锡或铅的当地材料。所以,高锑含量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使用了现代印刷设备中使用的铅合金材料。这也就意味着这些钱币为当代伪造品。

结论
  鉴于这些钱币中的高锑含量,以及与中国和东南亚钱币金属成分的比较,最终结论认为这六枚“锡质”马来钱币是当代伪造品。

致谢
  作者要感谢美国的Scott Semans先生提供了3枚Mitchiner图录[14]的爪哇铅质咸平钱供分析

表1a Singh图录的马来钱币测量数据

币文 重量
(克)
直径
(毫米)
Singh/
Schjoth编号
备注
至道元宝(995-98) 3.10 23.5 SS16/S468 行书
咸平元宝(998-1004) 1.9-2.2 20-22 SS17/S469 有/无外廓
景德元宝(1004-07) 2.5 22 SS18/S471 楷书
皇宋通宝(1027) 2.35 24.5 SS19/S499 楷书
元丰通宝(1078-85) 3.55 24.5 SS20/S545 篆书

表1b 本次分析对象钱币测量数据

币文/分析编号 重量
(克)
直径
(毫米)
Singh/
Schjoth编号
备注
咸平元宝(Y11) 2.57 22.0 SS17/S469 有廓
咸平元宝(Y12) 2.69 22.5 SS17/S469 无廓
元丰通宝(Y59) 3.83 21.7 SS20a/S547 草书
皇宋通宝(Y116) 3.95 23.7 SS19/S499 楷书
皇宋通宝(Y115) 4,45 24.5 SS19a/S496 篆书
元佑通宝(Y117) 3.82 21.8 -/S567 行书

表2 金属成分XRF分析数据(%)

编号 钱币
Y11 咸平元宝 28 25 0.3 - 6 6.7 22 9
Y12 咸平元宝 30 18 0.1 - 3.3 10 25 11
Y59 元丰通宝 16 23 0.1 - 1.8 15 30 11
Y115 皇宋通宝 40 18 - - 12 10 1 19
Y116 皇宋通宝 53 11 0.2 - 11 12 1 18
Y117 元佑通宝 52 6 - - 11 12 1 18
对照组钱币
Y4 咸平元宝(NS) 28 12 52 12 1.9 - 4.4 1.4
Y5 咸平元宝(NS) 21 21 52 0.1 0.8 0.1 3.3 0.2
Y30 元丰通宝(NS) 18 18 60 0.2 0.6 0.1 3.3 0.3
Y31 元丰通宝(NS) 23 12 58 - 0.8 - 3.5 1.8
Y109 皇宋通宝(NS) 28 15 57 - 0.3 - - -
Y140 元佑通宝(NS) 18 16 62 - 0.6 - 2.0 0.9
Y89 万丹(M113) 28 8 60 - 0.1 - 2 0.5
S437-0 乾亨重宝(SH) 99 - - - 0.1 - 0.5 0.3
S437-1 乾亨重宝(SH) 95 - - - 0.4 - 0.4 0.2
S437-2 乾亨重宝(SH) 93 - - - 1.0 - 0.4 0.6
S437-3 乾亨重宝(SH) 94 - - - 0.9 - 0.6 0.2
Y179 咸平(Java)1 99 - - - - - - -
Y180 咸平(Java)1 99 - - - - - - -
Y181 咸平(Java)1 99 - - - - - - -
N218 占碑 98 - 0.4 - - 1 0.1 0.3
KL9 万丹(M113)2 72 - + - 2 - 11 10
KL10 万丹(M113)2 69 5 - - 1 - 9 10
SS40 丁加奴 66 33 0.3 - + - 0.7 0.5
Y96 万丹(M111) 伪 47 3 43 0.4 5 1 - -
Y162 彭亨(SS29) - 100 - - - - - -
Y100 丁加奴(SS38) 2.5 94 - - 3.5 - - -
Y101 丁加奴(SS43) 40 53 1 0.5 6 - - -
Y163 Bazaruco(马六甲) - 93 + - 7 - - -
Y204 吉兰丹(SS32) 18 68 1 1 1 - + +
13572 咸平(Tegal)3 48 51 + 0.5 + - - -
SS82 霹雳 41 58 0.8 - + - + +

1 Mitchiner图录(1986) 2 轻薄易碎钱 3 鹿特丹Wereld Museum藏品



[1] S.Singh 马来西亚、新加坡及文莱钱币百科全书 吉隆坡 1986年
[2] S.Semans 1989年 列表第54号
[3] F.Pridmore 马来半岛本土钱币 连载于Spink钱币通告杂志卷77/78 (1969-1970年)
[4] 易仲廷/J.de Kreek 西婆罗洲及邦加岛华人公司钱币 发表于英国皇家钱币学会钱币年鉴杂志第153期 第171-196页 (1993年)
[5] Issac Commelin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兴起与衰落 阿姆斯特丹 1646年,参考自J.L Blusse van Oud-Alblas的博士论文 不同寻常的公司1986年
[6] 戴志强/周卫荣 中国历代铜铸币合金成分探讨 发表于1991年布鲁塞尔第11届国际钱币学大会文集  第311-324页(1993年)
[7] 佐野有司・野津憲治・富永健 多変量解析法を用いる古銭の化学組成の研究 文化財保存修復学会誌(古文化財之科学)第28号(1983年) 第44-49页
[8] 千惠凤 韩国凸版印刷术:金属活字的诞生地 韩国杂志卷7-3 第10-19页(1963年)
[9] H.Lee 《直指》与早期朝鲜王朝的凸版印刷文化 图书目录研究 卷28(9) 第99-136页
[10] H.Lee 15世纪韩国凸版印刷术 2006年IFLA世界图书馆与信息大会 韩国首尔 2006年
[11] K.Wellinger 合金的金属成分 斯图加特A. Kroner Verlag 1972年
[12] 同7
[13] A.M.Pollard 1世纪到17世纪东南亚钱币中使用的金属 1986年 刊登于第24届考古学研讨会论文集 第267-277页
[14] M.Mitchiner 早期爪哇制钱型钱币 ONS通讯第101期 第5-7页 1986年